在去柏花乡镇的路上，突然传来一阵高亢而悠扬的笛声。随着笛子的伴奏，我跟着旋律小声哼起了歌词：

我是一个兵，

来自老百姓，

打败了日本侵略者，

消灭了蒋匪军……

    笛声是从一个农家小院里飘出来的。小院的四周绿竹成荫，果树成林。一颗高大的核桃树挂满了青色的果。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大门的廊檐下，面对田野，横着一杆竹笛，尽情地吹奏着。少年的旁边，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，斜靠在竹制的凉椅上，眯缝着双眼，用脚踏着拍子惬意着，陶醉着。一条大黑狗坐立在老人的右侧，竖起一双耳朵，监听着四周的动静。

    我经过廊檐时，与老人对视的刹那，我们都在瞬间的惊诧后激动起来。老人迅速起身紧紧握住我的手。

  “ 哟，廖大爷！好多年不见，你身体还是那么硬朗。”

“沙老师，今天起仙风把你吹来了。先进屋歇歇喝口水再走吧！”

    廖大爷共有四个儿女，老大是女儿，早已有了自己的根脉，其余三个儿子也都成家立业。眼前的这座小院，是他的小儿子廖兵一家人的。刚才横吹笛子的少年是廖兵的儿子、廖大爷的孙儿，在县城读初中，学校放暑假了，才回到家里来。

    一阵寒暄后，我换了话题：“三四十年过去了，你还是喜欢听笛子独奏《我是一个兵》？”

    “是呀！天天听，天天有味道。我这个嗜好啊，恐怕只有让我草纸蒙脸后才没有了。”

    说起当年他“偷听”我吹笛的事，我们都开怀大笑。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爱的这么深。许多年过去了，对此偏爱依然。廖大爷向我道出了蕴藏在他心中几十年的秘密——

    解放初期，他想去当兵，结果因为身体条件不合格被挡了回来。后来，我在柏花农中教书时，常常吹笛子，一则喜欢，一则当作教具。而他则常常找一个不易被别人发现的地方，一边干活，一边聆听，一边牵挂着在部队当兵的小儿子。

    我在农中教书那几年，时逢文革时期。我担任一个班的班主任，除了上语文、化学外，还兼上两个班的音乐、体育。学生不能没有歌声。曾经听到过刘耀初老师吹奏的笛子独奏曲《我是一个兵》、《步步高》、《空山鸟语》，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难度偏小一点的《我是一个兵》。而《我是一个兵》既有曲又有词，很适合我教学，且吹奏难度相对偏小，于是就这样选中了它。我用笛子教学生们唱过《南泥湾》、《游击队员之歌》、《我和班长》、《山丹丹花开红艳艳》、《众手浇开幸福花》……但是第一次使用笛子教的还是《我是一个兵》。恰好这个第一次，就把廖大爷征服了。那时他正在农中教室后面的坡地上看守玉米、花生，完成生产队长分配给他的看守任务，他才能被记上一天的工分。在那物质和精神都极度匮乏的年代，悠扬的笛声划破苍穹，飞进他的耳朵——尽管我的吹奏水平不高，但于他来说——他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。他一步一步向声源靠近，躲在一个我和学生都看不见的地方伫足聆听。

   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上音乐课，他都会利用看守粮食的机会，在靠近教室的那个山坡上听笛。六年后我被招工回城工作，接替我的彭老师不会乐器，一律清唱，廖大爷没有机会再闻笛声，他为此遗憾了好久，还大病了一场。这就是他的笛子情结！幸好他的小儿子喜欢上了笛子，从部队复员回来后，时不时给老人吹奏一曲，满足老人的心愿。如今小儿子的儿子又接过了这个爱好，笛子在嘴边一横，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感觉，老人显得更加容光焕发，神采飞扬。

    快到晌午了，我向廖大爷爷孙俩告辞后，继续赶路。大路的左边是稻田，稻浪翻滚，稻香扑鼻；右边是斜坡地，一行行挂苞的玉米，以及那大豆、高粱，像列队的士兵，接受我的检视。我一边轻快地走着，一边回味着廖大爷的“秘密”，耳畔仿佛又响起了悠扬的笛声——

我是一个兵，

爱国爱人民，

革命战争考验了我，

立场更坚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