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妻子干过印刷厂早期的“拿字”活。有一次去了她们的车间，我看到无序的铅字共有一种颜色：黑。又过一个半月后，替我的一位老师校对他的长篇小说时，眼前的文字，来了个美丽的转身，它们生机勃发，像煞春日的花族，翻过纸页就像翻阅着斑斓的调色板。套用苏轼在前《赤壁赋》中的话说，“目遇之而成色”。

    后来，我在《读书》杂志上读到吴苗子的一篇文章，其中的一个词让我的视觉神经一跳，这就是――锦绣文章。一俟读上美文佳作，我就想到这个词。锦绣文章里的文字自然是有色彩的，它是散发着璀璨光华的珠玑。

    文字是有色彩的。作者感情上的，往往转换到读者视觉上、折射到读者心灵上。这样的色彩，持久而深刻，是愉悦心情验收过后的至上级别的光华和色泽，与人的精神、思想、审美相关联。这样的色彩是自然、纯真的生命体，是由内向外发出的光华，是泪水浸泡过的血液温暖过的灵魂内核。“绿给了我发展，红给了我热情。”闻一多如是说。他的诗篇自然“红”、“绿”相间，让人通过生命的色彩，强烈地感受到这位爱国诗人的浓烫的鼻息和铿锵的呼吸。郭沫若若是这样，巴金是这样，郭小川是这样，这样的作家诗人国内国外还有不少。 

    近些日子，我一直沉醉在汪曾祺和王辛迪的诗文色彩里，不能自拔，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好“色”之徒。汪曾祺的老家高邮离我的家乡不远，他关于乡俚民俗的人和事，氤氲着人性美和水光天色悠然的气息，读着读着，我不由地发出会心的一笑。还有王辛迪，我的邻地淮安人，他的诗文像上海夜宴时圆宝盒中的珠宝，有着生命的温华有着生活的写照。阅读他们的佳作美文，我就是在赏读吴冠中的墨彩画作，视觉的愉悦坐上精神的地铁，直飙我的心域，浑身通泰，是从发梢灌下浓浓的甘醪，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嘴巴，同曰：舒服！

    有位作家说：帕格尼尼是黑色的，肖邦是湖蓝的；张爱玲如流金，亦舒蜷在牙白里。我以为说的是他们的旋律和文字才对。帕格尼尼和肖邦的生命是他们的永不消逝的音乐旋律，张爱玲和亦舒的生命是她们深入血液里的文字色彩。爱屋及乌。因了喜欢沈从文的文字，我若干遍地捧读从吊脚楼走出来的女作家龙迎春的《品读湘西》，每一次都感受着沱江似的色彩流动和色彩合唱；这色彩，是那种我闭眼都能看得清爽的“古朴的鲜艳”。还有，美国作家、哲学家的亨利·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，它的文字自是墨绿色的，像书的封面，像他的湖水，汰洗浮躁，熨帖焦灼……

    我感谢大家们用生命、热血孵养出来文字，其色泽是沾着的胞血。正是这些文字夺目、持久的色彩，灿烂人类文学宝库，极大地丰富我们的精神生活。这些文字，正如营养学家所说的那样，“颜色越深越重的菜蔬、水果，对人们更有营养”。这是我们精神、心灵依赖的鲜活“营养素”。

    我定然还要想到另一种类型的人工着色的文字。我在此要声明的是：本篇所说的文字色彩，不包含这样的文字。因为无有生命肌理和汁液的文字，即便涂抹上再多的颜料和脂粉，也是枉然的。生产这样“有色文字”，已然不是真正的作家，而是一位文字“油漆工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