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迈的父亲,大病新愈,前天来了电话,要我带着孩子三两天赶回去为祖父母填坟,特别关照一定要赶在清明前。听着电话里父亲颤抖的声音,我觉得父亲真的老了。
好不容易请了两天假,备足了香火纸钱,一路风风火火赶到了老家。父亲见到我,劈头就问:“小孩带回来了吗?”“带回来了,在邻居家跟小朋友玩呢。”“带回来就好!带回来就好!”父亲和儿子久别重逢后的客气话永远是这关于孙子的三两句。
午饭很丰盛,父亲不顾母亲和我的劝阻,硬要喝几杯。我也不忍扫他的兴,只好举杯相陪。三两老酒下了肚,父亲脸上冒红光,酒劲上来了。他放下筷子不吃了,说要趁着酒劲去填坟;我怕他喝多了伤身体,也巴不得早点收桌子;母亲更勤快,不声不响地先把酒瓶酒杯收拾到不知哪里去了。
我们两对父子三个人准备去填坟。父亲肩着大锹步履沉重,儿子又跳又蹦兴致很高,而我心茫然,仿佛今天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,可我身坠浓雾不可名状。
祖父母的坟墓已经坍塌,经年雨水冲刷,墓碑有些歪斜,字迹也已经模糊不清,不是家人难以辨认。倒是荒草,一年一年返青,一年比一年茂盛,它们对于草根下坟墓里死人的记忆,可能比有些不孝的子孙对他们祖先的记忆还要深刻。父亲眼眶开始发红,盈盈地,他的眼睛里开始涨潮。可能是这连坡的荒凉,让他想到了那些有父有母的日子和后来那些无父无母的日子,想到他的至亲至爱,就在脚下三尺,可是却遥遥地隔着阴阳两界,他的心在呼喊着父亲母亲,可是他的耳朵听不到父亲母亲的回声。羸弱在岁月的角落里,面对着儿孙他会觉得自己老了,只有跪伏在祖父母的墓碑前像婴儿一样哭泣,他才会宽慰,才会暂时忘记自己已经步入垂暮之年。他跪伏着久久地饮泣,我跪在父亲身后跟着他默默地流泪,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,看见儿子也神情凝重地跪在我身后,说不出是什么原因让我突然悲从中来。不知道父亲还能晒上几回太阳。如今父亲在的时候有父亲跪在我前头,我不甚明了父亲此刻的情怀,总有一天当我跪在最前头,我的儿子他会明了我那时的悲哀吗?多少年后,当我的儿子跪在最前头,地下的我能否像现在地下祖父母一样幸福地接受儿女的哀哭呢?
化过纸钱,我们开始填坟。父亲干得很卖力,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,我也干得很卖力,仿佛一下又长大了十岁,而我们父子二十年人世沧桑的追逐,终于在这重新填好的高高大大的黄土堆前第一次相遇。(刘剑锋)